【台北漂流】张耀升:北纬25度爱与死

2020-06-12 评论 860

2010年8月到2015年10月,我与张必鲁在台北度过五年,那是我此生最短也最长的一段时光。

2010 年,遭逢人生低潮而落入一个不适切的职场环境的我,有幸从斗争中退出。那天下午,我带着张必鲁绕着台中的科博馆散步,在馆前路的转角,我蹲下来看着他,问他:「我们离开台中,到台北好不好?」他不知我的心事,对着我张大眼睛,把舌头挂在嘴边,咧嘴大笑。

那就算是答应了喔。我说,他依旧不停地笑。

一位大学时期便从南投奔向台北发展的同行在多年前曾劝我离开台中,他说台北机会多,也说待在台中容易遭受错误的对待,毕竟那是个创作者相对少的地方。他说,你容易被当成异类,而异类始终是辛苦的,你是人们眼中的外星人,想想看吧,就算一艘飞碟载着爱滋疫苗来到地球,地球人看到飞碟的第一个反应也是发射飞弹,别以为身为异类可以独善其身,就算你是个善良的异类,也难逃群众的追打。

他的言论使我误以为台北是像纽约那般可以容纳一切怪咖的自由之都,于是,2010年8月,我带着张必鲁搬到汐止,通车在台北市边陲上班。

货车将我与张必鲁一起载到汐止的那天,是天朗云清的八月下午。搬家劳累且琐碎,堆积在客厅内的满地纸箱来不及打开整理,那天便已结束。张必鲁看着陌生的环境,有些紧张疑惑,一度趴在阳台上看着社区外夕阳下河面上的一片波光淋漓,那与他在台中散步时经过的被称为溪但其实只是大排水沟的水面不同,一切都在流动,恍然有生命力。

那天晚上,适应不了新环境的他爬上我的床,把头靠在我手臂上,背对我躺下,头往后仰,将他后脑杓的金色毛髮往我脸上蹭。他略微侧身看了我一眼,接着伸展四肢,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把鬆软的身体往我怀里靠。如同过去三年,每天夜里,我感觉到这世界上有另一个生命依赖着我,仅仅只是靠在一起,生活的苦便被隔绝在外。

张必鲁,是我的黄金猎犬,我与他相依为命,精确地说,是我依赖着他。我面对职场斗争没有起挟怨报复不是因为我念佛修养好,而是每天回家一开门,张必鲁对我灿笑。他不在意我在外面有何遭遇,他不在意我心里留下什幺阴影,他只是对我笑,与昨天前天一样的笑,提醒我,我在他心中仍然是昨天前天的我。

往往就在那一瞬间,外面的尘埃从我身上落下。他扑向我,让我牵着他到附近的公园散步,我就澄澈而乾净,回复原厂设定。

到汐止的第一天夜里,张必鲁依偎在我怀里睡着后,湿气从墙上、地板、天花板涌出,窗外紧接着下起雨。来自台中的我不适应这种沈重闷厚的空气压迫感,隐隐觉得不安而失眠了一整晚。张必鲁与我不同,他靠着我便能安心,我在黑夜中听着雨声莫名心慌,他柔顺如他一身的金毛,在我怀中闪亮沈稳如波光。

曾经困顿的人要走出谷底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台北的第一天上班,办公室小主管将我的座位安排在大门入口边,一块架在两个铁柜上的木板充当办公桌,进出来往的人时常撞到我椅背。可我已不是小朋友,也刚历经过前一份工作的职场恶斗,从办公室小主管笑着露出暴牙介绍座位的眼神,与「刚好」从旁经过的女同事的闷哼,我就读出空气里的恶意。

转念来想,是台中的职场恶斗给我养分,才能让我在台北的办公室里第一眼就判断出这个小主管是颗笨瓜,真正的权谋份子是这个并无实权的女同事。

曾有一段时期,这个女同事对我来说,等同台北的阴暗面。她主动发起办公室团购,研究最新奇、最好吃、最流行的玩物、零食、咖啡,要大家传阅团购单下单后缴钱给她,由她代购并将赠品分送给大家,但也藉此举旗号召成为地下领袖,在工作会议上以异于常人的刻薄发言羞辱特定对象,大部分没被她锁定的同事出于恐惧而附势讨好她,一片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态势,完全凌驾小主管之上。

为了对抗这样的暗面形象,我找上一位前辈女作家深谈,她看着我的紫微斗数命盘,建议我离开这个工作。「离开之后,你大有可为,但是继续待下去,你就会慢慢变得跟他们一样了。」她这幺说。

那是初到台北的我所遭遇的最温暖的对待,相较于台中的长辈朋友只会劝我放弃创作,找份安稳的工作「好好当个正常人」,这位前辈女作家要我安心,她说认真的创作在台北是会被看见的,你看看你的命盘,这里,遇禄名显扬,不要放弃。

可霸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就算我把前辈的温暖言语放在心里,当我回到职场,面对迎面而来的集体恶意,为求自保而心里起了警戒,暗自紧握双拳将注意力锁定前方,不由得忘了世界并不是只有前方三公尺,还有旁边,还有背后,大可转身离开,不让自己成为暴力的另一方。

是张必鲁的眼神提醒我这件事,他走向我,将头靠在我大腿上,睁大双眼望着我,像是在说:「别这样,这不是我知道的你,你来台北是为了拍电影,不是来职场斗争,记得吗?」

记得,于是暗自盘算离职。

我拿出之前在日本写的长篇小说初稿,每天傍晚下班后吃饭洗澡遛狗便开始熬夜修改小说至早上四点,糊里糊涂地昏睡至早上七点,赶紧起床刷牙洗脸遛狗再飞奔到公司上班。

每一个晚上,我都被写作的挫败感击垮,想起自己并不是那幺喜欢写作,那何不关了电脑放弃算了?去睡觉吧!隔天再去上班吧!让自己麻木一点,假装没感觉到职场恶意,就一天过一天去了。或者你真要离职就离职,与出版小说何干?你只是自尊心作祟,想证明自己的才华,不希望看起来像是夹着尾巴落荒而逃而已吧!

每一个晚上,当我起身準备关掉电脑,张必鲁也会突然从我脚边抬起头望着我,他警戒地睡着,把身体的一部份靠着我。他陪着我,陪着我与自我挣扎,就连我打算放弃的一瞬间,他也立即醒来看着我。

像是在说:「没关係,不管怎幺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于是,我坐下,重新打开WORD档,也打开一瓶鸡精,或几片人蔘,或几颗灵芝胶囊与维他命B,一键一键敲打至清晨,每天只睡三小时,半年后完稿。

稿子交给出版社的那天,我顺势提出辞呈,也摊开地图,选择搬到离汐止最远的淡水。

离开那个工作,我才能在远方分析那个职场恶斗的全貌。那个工作内容轻鬆到几乎等于养老,但不高的薪水在台北的房租物价之下仅能维持基本生活。养老般的懒散工作环境如流沙咬住员工双脚,另方面也日日磨蚀竞争力,人人都知晓但不敢承认自己在此之外已没有容身之处。那怎幺办?没有实绩的工作无法证明自己的优秀,但又必须避免被淘汰,那只好证明有人比我烂。

于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人最跋扈,带头叫嚣刷存在感顺便唤起他人不安,齐心合力,分散斗争的罪恶感,以「为了办公室好」等理由正当化手段,日日上演《甄嬛传》的宫廷内斗,只因他们与《甄嬛传》的嫔妃一样,并没有实际的工作内容可供表现。

在淡水生活的两年,是张必鲁最快乐的时光,他有一窗的海景与月光。第一次带他到海边,他看着海浪,好奇又恐惧,一下子往前跑又一下子退回来,张大眼睛想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远方使弄这波水花。

淡水是个建商过度开发的空城,在这个入住率过低的社区,我能放开牵绳任他在中庭奔跑,他跑到气喘嘘嘘露出舌头还不忘转头确认我的位置,接着从远方一股脑冲过来扑向我,忘了自己是只大狗,拼命想往我怀里蹭。

但是淡水并不是一个适合工作的地方,当我必须频繁与同业开会,而淡水过远的车程不断成为我行事曆上的断裂与空白,我再次在张必鲁面前蹲下来,跟他说:「我们搬到台北市好不好?住在市中心,我的工作会方便许多,可以赚比较多钱让你吃得很开心,好不好?」

张必鲁一样是睁大眼睛把舌头挂在嘴边咧嘴笑。那就是答应了?我问。他依旧看着我笑。

住到市中心,我才对「天龙人」有了深刻的体会。一开始是左右邻居对张必鲁的异样眼光。会咬人吗?不会。但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说抱歉我不跟你们搭电梯。一个老人摸着张必鲁的金毛,说好漂亮喔照顾得好好都没有味道,接着便去跟房东告状说张必鲁的体味使他在电梯中无法呼吸。目睹我拿着保特瓶装的消毒水与塑胶袋,在张必鲁下楼上厕所时清掉大小便的妇女,拦着我说喂中庭那一堆狗屎都是你家的狗拉的对吧!

简而言之,是极度扩张的自我意识,以我为尊且时时刻刻检验别人是否侵犯到自己任何一种幽微至简直不存在的权益。例如严厉检验低下阶层的工作是否「尽责」,那是我至今依旧很不愿意见到的场面。来自乡下的我知道自己的亲朋好友没有一技之长与家世背景,很有可能也是餐厅里的服务生,或是宅配送货员,他们的生活已经有数不尽的苦,为了养家而掩盖这些苦为我们服务,于是我们这些来自台北以外的乡下人不会在服务生态度不够完美时责骂或填写意见表,不会在宅配送货员零钱不够时认定他是故意想骗钱。

有一次,我在楼下目睹工人更换过期灭火器,一位妇人急忙奔跑过来拿起手机拍照,嚷着说你们这样拆东西又装东西,破坏我们建筑结构,有提出申请吗?有公文吗?有跟里长通报吗?你们这是侵权行为,我已经全部拍照存证,你们主管是谁?哪个单位?现在叫你们主管过来。

张必鲁是敏感的,他知道每次下楼遛狗都是挑战,他没有在淡水时那幺开心奔放,他竖起耳朵挺着身体走路,提防各类自我扩张过度的天龙人,尤其是那种,典型的,我一眼便可辨识,会高举着手,不怀好意跑过来却又自己跌倒的小孩,以及跟在他们后面过来找碴说张必鲁扑倒他们小孩的父母。

我们最安全的範围限缩到房子里,但没关係,我们拥有彼此就好,我再努力一点,赚多一点钱,可以带你去住大一点的房子,选比较不那幺自我自私的邻居,好不好?张必鲁依旧对着我笑。那就当你答应了喔。

为了张必鲁的大房子,我不只写商业剧本,也配合经纪公司口中听来诡异的「商业路线」,抛弃自己对戏剧的专业判断,暂时切断理性逻辑,眼见自己的原着被仅拍过一部短片的新导演瞎改仍勉强配合,直到监製出声阻止,说这样胡搞根本已经不是张耀升的原着,更不像张耀升写的,但那股气早已在我心中闷成一个鬰结。

没关係,我还有张必鲁,只要回家抱着他就好了,只要他还在我身边,外面世界的尘埃就会从我身上散落,很难受也没关係,我还是张必鲁眼中的我,那就足够让我复原。

2015 年 9 月,在我着手準备公视人生剧展《托比的最后一个早晨》的拍摄时,我发现躺在旁边的张必鲁呼吸比以往急促,我带他看了兽医,除了发烧之外,抽血检查也发现红血球过低,隔天,我準备带他前往设备比较精良的动物医院,出门前,他扑到我身上,不断舔我的脸。

好啦,不要怕不要撒娇,我们到大医院好好检查,不管多少钱我都不怕。我不怕你也不要怕,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回你最喜欢的淡水玩,或是你最想念的台中,好不好?

张必鲁还是不停舔着我的脸,直到我强把绳圈套在他脖子上,带他出门。

但是,他没有回来。

X光片中,他的肺部一片雪花,严重肺炎的他住进氧气室,在每天都超过一万块的住院及检验医药费中,一度好转但又无法达到出院回家的标準。影片开拍在即,我只能早晚拜药师佛祈求张必鲁病情好转,并在一个又一个的会议空档往动物医院跑。

赶快好起来,赶快跟我回家好吗?他没有对我笑,反而低头避开我的眼神。

2015年,10月3日凌晨,就在我的影片开拍前一週,我在满满一整天的会议后赶到动物医院,张必鲁的呼吸太急,无法吃下我替他準备的炒蛋,我握着他的手,发现点滴注射已经让他的手水肿,他没有平常看到我的兴奋,而是疲惫无力靠在笼子里,我抬起他的头,与他四目相对,叫着他的名字,他的眼神涣散不若以往,我直视他的双眼,不断叫他的名字。

必鲁,我来看你了,你赶快好起来,跟我回家。

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神终于凝聚,直到我确定他认出我来,然后一秒两秒三秒,他从欣喜到颓丧,眼神再度涣散瞳孔放大,在终于等到我来之后,与我告别。

张必鲁,不可以这样,要好起来跟我回家好吗?

他依旧张大眼睛,舌头垂在嘴巴外,彷彿咧嘴对我笑,但是这不再是答应,而是告别。

从六年前来到台北到现在,我知道台北是一个不适合我的城市,台北太浮躁太自私,连杨德昌这样的天才都在每一部电影中描写台北带给他的伤害,我并没有比其他从外地漂流至台北的人坚强,只是依赖着张必鲁对我的爱而维持内心的价值。

张必鲁离开后,我的戏进入拍摄期,我没有显露悲伤,也没有让其他工作人员知道,甚至到今天,知道我与张必鲁缘分已尽的人依旧不多,只因我身在台北,知道台北是一个怎样的城市,知道不用花太多时间陈述一种没有算计得失的爱,尤其可能换来一句「再养一只不就好了」的冷酷建议,或是看见口头表示理解但面露「不过是一只狗」的表情。

我时常替张必鲁诵经,并祈求菩萨带领他解脱生死轮迴之苦,希望他不要再回到这个五浊恶世。他的善良美好远在人类之上,他曾经不断提醒一个过于出离心的人类,让这个人类知道人世间存在着如张必鲁一般纯真美好的灵魂,儘管很短暂,却是我在北纬二十五度的这个瘖黑的城市如死一般深刻的爱,以及如爱一般无力的死。

【台北漂流】张耀升:北纬25度爱与死 张耀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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